几人挨家挨户地仔细查看,过了半晌,找到一座深宅大院,外披红帛,内里仆从忙忙碌碌,显然是在做着什么重要的准备。四人轻松翻越围墙进入内院,没有惊动一个护卫。
一袭华服的新娘子,就在闺房之中。
她已点了绛唇,发式繁复精致,满身丝帛,在镜前一坐,如画中人。
玉明盏见了新娘子,控制不住地直皱眉。
因为她看上去不过金钗之年,而且哭得梨花带雨,肩膀一颤一颤,丝毫不顾脸上的粉妆,令玉明盏想起族中女子第一次来月事后被迫出嫁的伤心。
几人贸然闯入别人家里,尚不清楚事态,都压着气息不敢妄动,蛰伏在新娘子头顶的横梁上。
那新娘子哭得一时半刻后,气息忽然一滞,从袖子上抬起脸,竟是一张寒若冰霜的素面,即使沾着泪痕,也全无刚才恨不得哭成泪人的神态。
玉明盏不由愣了一下。
新娘子的视线未曾动过,盯着自己的指尖,冷声道:“小女子今夜便要嫁给唐公子,此事板上钉钉,不差这几个时辰。贵客不必着急,还是说,唐公子连这一时半刻都不愿等了?”
她在原地没有动,话里话外却明显指向梁上四人。
几人交换一下眼神,既是被发现了,躲着也没有意思。贺明朝率先跃下,交叠双手便是一礼:“擅入姑娘闺房乃在下之过,然而姑娘多有误会,在下并非唐家之人。”
他向新娘子展示自己的腰牌:“此乃贺家印记,姑娘可亲自查验。”
那新娘子却是不屑瞥一眼:“唐家也好,贺家也罢,不过一丘之貉。拿去吧,我不必看。各位贵客若有事,前厅自有人接待。若是为了监视小女子,还请大发慈悲,省了这份力气,就当是小女子向你们求一求最后独处的时间。”
他们说话的间隙,一同现身的玉明盏在沈念的身后悄悄观察那新娘子。
玉明盏也无法使用任何与窥探相关的法术,所以并未看出这小姑娘的修为。但她跳下横梁,与新娘子拉近距离时,她的玉剑立刻有些振动,她按住剑柄才压下了那一声剑鸣。
玉明盏眼珠一转,福至心灵,挂上笑容柔声道:“姑娘天生极品仙骨,是不是?”
玉剑本是通灵之物,也是神魂媒介,忽然有所反应,便是遇到了一个强大得不寻常的神魂。
正在与贺明朝拉扯的新娘子转过脸来,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玉明盏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我是好人。”
贺明朝差点吐血,沈念与柳映星在忍笑。
玉明盏继续道:“我们是唐家的仇家,今日要帮你逃婚来的,刚刚潜入此地,不想惊扰了姑娘,这才暂时于梁上小憩。谁知我这贺师兄气息实在是大,小憩时竟然吵到了姑娘,姑娘莫要怪罪。”
柳映星听到“小憩”二字,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沈念憋笑憋得肩膀一颤一颤,一张俊美的脸涨红得像红花。只有贺明朝无语到了极致。
玉明盏还不放弃:“我们是烛照台的,我师父毕月元君早就与唐家不对付,此次派我们来助你逃婚,是为了阻止唐家取得仙骨。”
玉明盏这番话编得漏洞百出。
可是这姑娘,眉眼都亮堂起来。
“真的吗?”
她扬起两道柳眉,一双眼睛充满希冀,真的有几分动容。
“真的,”玉明盏信誓旦旦地点头,也拿起自己的腰牌递过去,“此乃烛照台刻印,外人无法仿造。”
一块巴掌大的玉牌,捧在新娘子的手里,摸了又摸,看了又看。她从未近距离见过真正的仙家刻印,只有玉牌里面如月华那般流淌的灵力,告诉她这的确来自传说中的毕月元君。
再抬头,已是眼眶温热,不发一言。
玉明盏看她的反应,便知她信了。
早在四人踏入这间房间的时候,他们就已设下隔音结界。在其他人发现异样之前,尚有一段时间可以与新娘子商议。
原来她是万道城铁匠的女儿,名叫莫惠。早几个月时测出极品仙骨,本想去仙宫修炼,日后得道也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谁知在测出仙骨的第二天,唐家浩浩荡荡一群使者、一车礼物、一封聘书,便买去了她的后半生。
她的父亲同意了,或者说,他无法不同意。
得了新妇,唐家承诺在莫惠与唐善结为夫妻后在万道城大行赏赐。一夜间,全城都期待着莫惠出嫁,除了她自己。
还有比这因果更不顺的地方了吗?
两位师兄和柳映星对此也没有异议。
于是几个人仔细地设计了逃婚的计划,莫惠年纪虽小,却很聪慧,四人只述了一遍,她就记住了所有细节。需要她做的事情不多,直到讨论到最后一步的时候,玉明盏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“到时候情况恐怕瞬息万变,姑娘可有防身之术?”
莫惠葱白的手指点向玉明盏的佩剑:“小师姐可否借我一用?”
玉明盏道:“此剑认主,不过——”她抽出一把雪亮的铁剑,剑柄递向莫惠。
莫惠接过那把剑,灵力与剑相通,转臂一扫,剑气叠着剑气,如空阁之雪,涤尽地上尘埃。
柳映星盯着空中的飞屑,一时出神。
阳光洒在莫惠雪白的脖颈上,衬得她轮廓柔和,宛如玉人。那一瞬间她的双眼凝聚起了高光,又在下一瞬间随着她垂下眼帘而黯淡下去,背影只红衣、银剑。
莫惠轻声道:“我以前……想当天下第一剑修的。”
玉明盏道:“想当,那就当啊。”
莫惠猛然回头,玉明盏含笑看着她,无比坚定。